远行的人，心里都装着一片广场

广场上的音箱终于哑了。最后一段旋律收进铁皮箱，拉杆缩回中段，缠好的电线像一条温顺的蛇。跳舞的人散尽，留下几片被踩皱的梧桐叶。收音响的老周把箱子搬上三轮车，抬头看了看路灯，那光晕让他想起去年在黄山看到的日出，也是这般黄澄澄的，只是没有山风灌进领口。

老周年轻时在厂里跑供销，天南地北走过不少地方。那时候出差是真出差，绿皮火车晃荡三天，怀里揣着合同和介绍信。到了陌生城市，先找招待所，再打听办事处。办完事若剩半天，就去最近的公园坐坐，看当地人下棋、遛鸟、打太极。他后来跟老伴说，旅游和出差不一样，出差是带着任务看世界，旅游是放下任务让世界看你。

广场舞是退休后才跳的。起初站在外围看，后来被拉进队伍，再后来管起了音响。每天傍晚六点半，他准时把箱子从车棚推出来，插上U盘，第一支曲子永远是《茉莉花》。跳了十年，曲子没换过，舞步却越来越慢。有年轻人路过，说这音乐太老。老周不恼，他说老曲子像老照片，每一帧都存着当时的风。

去年夏天，老周终于去了趟新疆。他年轻时在地图上描过那条铁路线，描了二十年没描完。真到了喀纳斯，湖水蓝得让他发慌，比广场舞的绸扇还蓝。同行的老伙伴们忙着拍照，他蹲在湖边，捡了块石头揣进兜里。回来后在广场上，他摸着那块石头跟人讲，水清到这份上，人就不想说话了。那晚他放音乐时，特意调小了音量。

广场边新开了家旅行社，玻璃橱窗贴着海报，雪山、海岛、古镇，明码标价。老周路过时瞄过几眼，那些风景他从杂志上早看熟了。可他说，风景不是贴在玻璃上的，是要用脚踩过、用汗泡过才算数的。他脚上那双旅游鞋，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，却比任何海报都真。

音箱收进后备箱，老周发动三轮车。路过小区门口时，他停下来，从兜里摸出那块喀纳斯的石头，在路灯下转了转。石头上有些细碎的云母片，闪了闪，又暗下去。他把石头放回兜里，车轱辘碾过一片落叶，发出轻响。明天傍晚，他还会把音响推出来，放那支《茉莉花》。只是曲子响起前，他也许会多站一会儿，想想远处的水，和近处的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