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公园里，打太极的队伍正缓缓起势。领队的老张年轻时在汽修厂干了三十年，他总说汽车和人一样，要顺着它的脾气来。队列里有位头发花白的女士，年轻时开过长途货车，如今动作虽慢，推手时却仍带着当年握方向盘的稳当劲儿。公园角落停着几辆老年代步车，车身沾着露水，那是他们来时的伙伴。太极的音乐放着《茉莉花》，混着远处早班公交的报站声，两种节奏在晨光里各走各的，谁也不打扰谁。

老张修过的车，从解放牌卡车到桑塔纳，再到后来的电喷轿车，零件换了一茬又一茬。他说现在的车太聪明，电脑板一查就知道毛病在哪，反倒少了当年听发动机声音辨故障的手艺。可每天清晨，他还是会绕着自己的旧车走一圈，弯腰看看轮胎花纹，伸手摸摸排气管的积碳。那辆车跟了他十二年，里程表上的数字早就过了二十万公里，座椅皮面磨得发亮，副驾驶的遮阳板上夹着孙女的幼儿园照片。

打太极的队伍里，有位退休的中学物理老师，他讲汽车的道理讲得最透：汽油在气缸里炸开，推动活塞，连起曲轴，再经过变速箱的齿轮咬合，最后传到轮胎上，一套动作比太极的云手还讲究配合。他说现在的电动车没这些零件了，电池放电，电机转，车轮就动，干净利落得像年轻人打的快拳。可老张摇头，说还是机械的东西有嚼头，换挡时那一下顿挫，就像推手里的听劲，得用身体去感受。

公园门口的马路上，早高峰渐渐稠密起来。车流走走停停，尾灯连成一条红绸带。开车的年轻人不知道，这队列里打太极的老人，当年在同样的路上开过解放牌卡车，方向盘沉得要两只手才扳得动，换挡要踩两脚离合。那时候的路没有现在宽，车也没有现在多，可开车的规矩比现在死板得多，转弯要伸手示意，超车要按两下喇叭。如今车里的倒车影像、自动泊车，老张觉得是方便，可他也担心，人要是太依赖机器，那点开车的手感就慢慢丢了。

太极拳打到第三遍时，太阳已经爬过树梢。老张收势站稳，额头渗出一层薄汗。他掏出布巾擦擦手，走向那辆旧车，从后备箱拿出保温杯。杯盖上印着汽车品牌的名字，是当年买车时送的。他拧开杯盖喝了一口，茶汤还烫，蒸汽在晨光里袅袅升起。远处，一辆新款的电动车悄无声息地滑过公园门口，轮胎碾过落叶，声音轻得像猫步。老张看着那车尾灯消失的方向，想起自己第一辆车卖掉那天，也是这样的早晨。

队伍散了，老人们各自走向自己的车。有的拧动车钥匙，发动机发出熟悉的一声咳嗽；有的按下遥控，车灯闪了两下，门锁咔哒弹开。老张坐进驾驶座，系好安全带，手搭在方向盘上，却没有立即发动。他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公园里空下来的场地，那里还留着太极鞋踩过的痕迹。他想起教练说过，太极的要领是“用意不用力”，开车其实也一样，心里想着路，手和脚自然就配合好了。他拧动钥匙，发动机平稳地响起来，像晨练后的一声长叹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