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装修的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就没停过，我姥爷在客厅沙发上翻来覆去，最后抱着枕头去了阳台。阳台上也吵，但至少能晒到太阳。他坐在那把旧藤椅里，眯着眼看楼下那棵梧桐树，忽然说了一句：“这要是在黄山，这个点儿该听见挑山工喊号子了。”我没接话，但我知道他说的不是黄山，他说的是二十年前跟我姥姥一起去的那趟黄山。

人上了岁数，身体困在原地，心思却总往远处跑。我姥爷腿脚还利索的时候，每年都要出去两三趟。他不爱跟团，嫌赶。也不爱去大城市，嫌闹。他喜欢坐绿皮火车，买张硬座，带上搪瓷缸子和一包茶叶，晃晃悠悠地走。有一回他从洛阳回来，鞋底磨得只剩一层布，脚上起了三个水泡，可进门第一句话是“龙门石窟的卢舍那大佛，你姥姥要是看见了肯定喜欢”。他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。

后来我姥姥走了，他出去的次数就少了。有一年我硬拉着他去了一趟北戴河，住在海边一个家庭旅馆里。早上五点他把我叫醒，说去看日出。我们走到沙滩上，已经有七八个人在那儿等着。太阳从海平面下面往上拱的时候，旁边一个陌生老头忽然拍了拍他肩膀，递过来一根烟。我姥爷戒烟十年了，那天却接过来点上了。两个人就站在那儿抽着烟看太阳，谁也没说话。回旅馆的路上他说，旅游这事，风景是次要的，碰见谁、跟谁站在一起，才记得住。

前年他摔了一跤，换了股骨头，出门就费劲了。我给他买了个平板电脑，教他看短视频。他刷到别人拍的九寨沟，会暂停，放大，看半天。有一次他指着屏幕说，这个海子跟我当年看见的不一样，水没那么蓝了。我说可能是滤镜。他摇摇头，说不是滤镜的事，是看的人不一样了。我不太懂他的意思，但他关掉视频之后，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相册，里面夹着一张九寨沟的门票，票面上印着日期，1998年7月14日。

去年秋天，小区里几个老头老太太组织去郊区采摘，我姥爷也报了名。大巴车开了一个半小时，到了地方他什么也没摘，就坐在果园边上跟看门的大爷下了一盘象棋。中午吃农家饭，他吃了两碗炖菜，说比家里香。回来的路上他靠着车窗睡着了，到了小区门口我扶他下车，他迷迷糊糊地说，今天这趟不赖。我知道他说的不赖，不是因为摘了多少苹果，是那盘棋下赢了，是那碗炖菜炖得烂糊。

现在他每天下午还是坐在阳台那把藤椅上，电钻声已经停了。他闭着眼，有时候会突然笑一下，不知道想起了哪一段路。我坐在旁边看手机，偶尔听见他嘟囔一句地名，声音很轻，像是说给自己听。旅游这件事，到最后可能就是这样，人走不动了，那些去过的地方就自己走回来，一个接一个地回到脑子里，安安静静地待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