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上的薄荷被风推着晃了两下，叶片蹭过塑料盆边缘，发出很轻的沙沙声。我蹲在那里浇水，忽然想起昨天傍晚楼下那群踢球的人。他们把一个旧球踢到墙根，又跑过去捡回来，动作里带着一种不着急的劲头。那面墙是红砖的，球撞上去时声音闷闷的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拍手。我手里的水壶还在滴，薄荷的气味升上来，有点冲，又有点凉。体育这件事，好像就是这样从一些不相干的角落里冒出来，不挑地方，也不挑人。

小时候在水泥地上打乒乓球，球台是两块石板拼的，中间摆一溜碎砖头当网。谁输了就下去捡球，捡球的人跑得飞快，因为下一局马上要开始。那时候没有教练，也没有规则书，发球时总有人喊“不能抛太高”，另一个人偏要抛得更高。吵完了继续打，打到天黑得看不见球，才收拍子回家。现在想起来，那种较劲没多大意义，可当时每一分都像真的在争什么东西。体育最原始的样子大概就是这样，不需要标准场地，也不需要观众，两个人对着一个球就能把下午耗完。

后来学校有了塑胶跑道，第一次踩上去觉得脚底发软，跑起来像踩在橡皮糖上。体育课测八百米，我跑到第三圈时嗓子发干，旁边一个同学忽然跟上来，喘着气说“还剩两百米”。他没再说话，就那样并排跑着，步子和我一样乱。到终点时我俩都蹲在地上，谁也没看谁。那种累是实实在在的，不像做数学题累了可以发呆，跑步累了连发呆的力气都没有。可奇怪的是，过几天又会想再去跑一次，想试试这次能不能在第三圈时不那么狼狈。

工作以后打球的机会少了，偶尔路过公园看见有人打羽毛球，球飞得高，落得慢，两个人隔着网子来回走几步，不怎么跑动。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，可再仔细看，他们每一拍都接得很稳，手腕轻轻一抖，球就贴着网子过去。那种稳是练出来的，只是练的时候没想过要练成什么样。体育有时候不讲输赢，讲的是把一件简单的事重复做，做到手比脑子快，做到球还没来身体就知道该往哪边挪。

去年冬天我买了一根跳绳，放在阳台门后面。薄荷旁边就是那根绳子，绿色的塑料手柄上落了一点灰。有几次晚上睡不着，就摸黑跳几百下，绳子打在地上啪啪响，楼下的人大概能听见。跳完出一层薄汗，站在阳台上吹风，薄荷的叶子碰到手背，凉丝丝的。跳绳这件事很单调，可单调里有一种踏实，数着数着就忘了白天那些乱七八糟的事。体育不一定非要对抗，一个人对着空气跳来跳去，也算。

薄荷又长出新叶子了，从两根老茎中间挤出来，嫩得发亮。我有时候浇水会溅到绳子上，手柄上的灰被冲掉一块。楼下那堵红砖墙还在，踢球的人换了一批，球撞上去的声音没变。我想起那些捡球的傍晚，想起跑八百米时并排的呼吸，想起公园里慢慢挥拍的人。体育从阳台上这盆薄荷旁边经过，没留下什么大道理，只留下一点汗味、一点绳子的响声，还有明天早上起来时，小腿上那种微微的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