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间轮毂

公园长椅上的清洁工解开饭盒，铝箔纸里包着两个馒头和几筷子咸菜。他咬了一口，目光越过面前那排矮冬青，停在停车场里。那儿停着七八辆车，阳光把铁皮晒得发烫，有一辆银色小轿车的后视镜上夹着张违停罚单，风一吹，纸角就啪嗒啪嗒地拍打车窗。他嚼着馒头，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开的那辆二手面包车，方向盘磨得发亮，座椅塌下去一个坑，可那车能装下整个家的家当。

汽车这东西，从诞生起就跟人的生计缠在一起。清洁工年轻时在城郊运过建材，凌晨四点的国道上，他的面包车是唯一亮着灯的家伙。后来城市扩张，路修得越来越宽，车越来越多，他反而开不动了，改拿扫帚。但他知道，每一辆从他身边滑过的车，里头都坐着一个赶时间的人，赶着上班，赶着接孩子，赶着去谈一笔可能黄掉的生意。轮子转起来，日子就跟着转。

车也改变过人的距离感。早年间亲戚走动靠自行车，骑一个钟头去外婆家，进门先喝碗凉茶。如今表哥表姐各自有车，逢年过节在高速服务区碰头，后备箱里装的是超市礼盒，见面寒暄几句，又各自钻进铁壳里往回赶。车把空间缩短了，却把话头也碾短了。可话说回来，没有车的时候，有些人一年也见不上一面，现在至少能在服务区的厕所门口打个照面。

清洁工吃完最后一口馒头，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。停车场里开进来一辆崭新的电动车，司机倒了两把才停正，推开车门时低头看手机，没注意到旁边那个油漆剥落的消防栓。电动车安静得像猫，可它的电池要充电，要换，要回收，这些麻烦事藏在光洁的车壳底下。他想起新闻里说，以后可能连方向盘都不用握了，车自己会走。他不怎么信，又觉得也不是没可能，毕竟三十年前他第一次见到自动挡时，也觉得那是洋玩意儿。

天热起来，清洁工把饭盒收进布袋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他朝停车场多看了两眼，那辆银色小车上的罚单已经被风掀掉了，落在地上，像一片白纸做的落叶。没有人去捡，也没人注意到。他推着垃圾车往下一排长椅走去，身后传来引擎启动的低鸣，此起彼伏，像城市在午睡中翻了个身。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几乎被蝉鸣盖住，可那声音确实在响，从长椅边的水泥地一路响到看不见的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