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学日的文具店货架，挤得让人透不过气。铅笔、橡皮、包书皮，花花绿绿堆成小山，家长和孩子的手在中间翻找，像在淘金。但真正让这间小店热闹起来的，是门口那台收银机旁贴着的汽车广告画，一辆红色轿车在盘山路上转弯，车尾扬起一片金黄的落叶。有孩子指着画问母亲：“我们家的车也能这样跑吗？”母亲没答话，只是把刚买的圆规塞进书包侧袋，又顺手抽了两支蓝色圆珠笔放进篮子里。

店外街道上，接孩子的车排成了长龙。引擎低低地响着，排气管吐出白汽，在初秋的凉意里格外显眼。一辆黑色越野车怠速停在最前头，车窗摇下，司机探出头来张望校门。他身后那辆白色小轿车里，副驾驶座上的女人正低头翻看手机，大概是在核对补习班的时间。再往后，一辆旧面包车车身上还贴着搬家公司的电话，漆面斑驳，后视镜上系着褪色的红布条。这些车挤在一起，像文具架上不同牌子的作业本，各有各的厚度和价钱，但都等着被装进书包，带往某个教室或某个家。

我忽然想起十多年前，自己开学第一天坐的是父亲的二手桑塔纳。那车空调不凉，座椅上罩着竹席垫，方向盘沉得像拧不开的汽水瓶盖。父亲说，这车跑过十二万公里，发动机还是好的。他开车时总把左手搭在窗沿上，拇指轻轻叩着车门，仿佛在打拍子。到了校门口，他从后备箱里拿出新买的书包，拉链上挂着一只塑料小恐龙，是加油站送的赠品。我背着书包往校门走，回头看时，父亲正摇起车窗，车尾冒出一缕淡青色的烟。那天下午放学，他在路边等我，车头朝着家的方向，收音机里放着老歌。

如今街上跑的车多了，也跑得更快，但有些东西反而慢了。堵车的时候，整条路变成静止的金属河流，摩托车在缝隙里穿行，像包书皮时滑落的小刀片。这时人们会摇下车窗，听邻车传出的音乐声，或者看前车后窗上贴着的“新手上路”字样。有一次我坐在出租车里，司机师傅说，他以前开过卡车跑长途，现在换开轿车，觉得方向盘轻得像玩具。他说他女儿今年上初中，学校离家三公里，他每天接送，早晨六点半出门，晚上九点再接，一天四趟。说这话时，他轻轻踩了一脚刹车，让一位老人先过马路。

汽车这东西，说到底是个容器。装人，装货，装时间，也装那些说不清的情绪。有人把全家福照片夹在遮阳板后面，有人在后备箱里放一双旧球鞋，有人把孩子的安全座椅从婴儿款换成增高垫，再换成普通座垫。每一次换，都像是给汽车做一次小小的体检。我的同事老周，去年把开了八年的轿车卖了，换了辆七座商务车。他说家里添了老二，老人也搬来同住，五座不够用了。新车提回来那天，他拍了张照片发在朋友圈，配文只有三个字：欢迎你。底下有人评论：换车如换房。老周回了一个笑脸。

文具店里的喧闹渐渐散去，家长和孩子拎着塑料袋，各自走向自己的车。有人打开后备箱，把新买的练习册放进去，里面已经躺着足球和雨伞。有人按了两下遥控钥匙，车灯闪了闪，像眨了眨眼。那辆红色广告画上的轿车，依旧停在盘山路上，车尾的落叶金黄灿烂，似乎永远不会落下来。但店外的街道上，落叶已经开始积攒，被车轮碾过，发出细碎而干燥的声响。我站在店门口，看着一辆辆汽车发动、起步、汇入车流，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线，在暮色里缓缓移动，仿佛一支写完作业后仍不肯停下的笔，在纸页边缘画着无意义的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