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顶晾衣绳上的床单被风鼓起来又落下去

那片床单在风里挣了几下，边角从夹子上滑脱，整块布就朝外翻卷。楼下小区空地上有人在跳绳，绳子打地的声音一下一下传上来，节奏很稳。我趴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，觉得那人的胳膊甩得很有规律，手腕几乎不动，全靠小臂带着绳子转。这种重复的动作看着简单，做起来其实很累，连续跳上几百下，小腿就开始发酸。体育课上测过一分钟跳绳，班里跳得最多的那个男生，到后半程脸涨得通红，绳子老绊脚，可他还是咬着牙把最后十几秒撑完了。那时候觉得他挺厉害，现在想想，厉害的不是数字，是那股不让自己停下来的劲。

我自己不太擅长跳绳，协调性差，绳子总在脚踝那儿卡住。后来改去跑步，从操场两圈开始，慢慢加到五圈。头一个星期腿疼得下楼梯要扶墙，第二个星期反倒轻松了。跑步这件事没什么技巧可言，步子迈出去，呼吸跟上，剩下的就是熬。操场边上有棵老槐树，跑到第四圈的时候总能闻到一点花香，很淡，混着塑胶跑道的味道。那时候我才明白，体育课让人讨厌的地方是考试，让人离不开的地方是跑完之后坐在草地上喘气的那几分钟，浑身上下都松下来了。

学校运动会报过一次四百米。站在起跑线上的时候手心全是汗，发令枪响之前的那几秒特别安静，能听见旁边人呼吸的声音。跑出去之后脑子是空的，只记得弯道要压住内线，最后一百米腿完全不听使唤，像踩在棉花上。冲过终点线就蹲下了，同学过来拉我，说跑了第五名。名次不重要，重要的是跑完那四百米之后，我觉得自己还能再跑一次。这种念头在平时很少出现，坐在教室里做数学题的时候不会想“再来一遍”，跑完步倒是会。

体育课最怕的是冬天。操场上风大，手伸出来一会儿就僵了，做引体向上的时候铁杠冰得刺手。可冬天跑步有个好处，跑完两圈身上热起来，冷风灌进领口也不觉得难受了。有一回下着小雪，老师还是让跑，大家缩着脖子在跑道上挪，跑着跑着雪落在头发上化了，水顺着脖子往下淌。跑完回教室，暖气一烘，整个人都软了。那节体育课之后，我发现自己没那么怕冷了，至少比坐在教室里缩成一团强。

现在小区楼下那片空地，晚上常有人打球、跳绳、遛弯。床单还在风里晃，跳绳的声音停了，换成一个小孩在拍皮球，拍几下追几步，球滚到花坛边上他就跑过去捡。体育这个东西，搁在生活里就是这些零零碎碎的动静，不需要什么场地和装备，一根绳子一个球就够。我下楼去，把床单重新夹好，顺手在空地上跳了几下，绳子打地那一下，脚底板震得发麻，跟小时候在操场上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