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半，公园东角那排银杏树下已经站了十来个人。领头的老人穿白色绸衫，动作慢得像在水里划拉。后面跟着的几位有样学样，胳膊抬到一半停住，再缓缓推出去。旁边遛狗的大爷见怪不怪，倒是几个晨跑的年轻人放慢脚步看了两眼。这队列天天在这儿，风雨无阻，比旁边跳广场舞的那拨人来得还早。太极这东西，外人看着闷，练的人自己知道滋味。推手时两人搭着腕子转圈，谁先使蛮劲谁就输，里头有较劲的乐趣。

娱乐这事说到底就是找点事把闲工夫填上，填得让自己舒坦。打太极的图个筋骨舒展，跳舞的图个热闹，下棋的图个脑子转筋。我见过一位退休会计在公园石桌上摆残局，自己跟自己下，左手跟右手较劲，输了还拍大腿。旁边看的人比下的人急，支招的声儿一个比一个大。这种乐子不花钱，也不用谁批准，抬脚就到。比窝在沙发里刷手机强，刷完了脑子里空落落的，跟没歇一样。

前阵子社区搞活动，让各队伍报节目。太极队报了八段锦，广场舞队报了扇子舞，还有一拨练抖空竹的也要上。排练那几天公园里热闹得跟赶集似的，音响声、竹哨声、还有教动作的吆喝声混成一片。抖空竹的老周最来劲，他那空竹带哨，转起来嗡嗡响，跟飞机低空掠过一样。他教旁边小孩抖，小孩抖两下就掉，急得直跺脚。老周乐呵呵捡起来接着抖，说急什么，我学了仨月才会。这劲头比上班还足。

有人觉得娱乐得花钱才像样，看电影得买票，唱歌得去包厢，旅游得订机票。其实未必。公园里这帮人花的最大一笔钱可能是那双软底鞋。乐趣不在花多少钱，在能不能钻进去。钻进去了，抖空竹能抖出花样来，下棋能下出一步妙手来，打太极能打出个整劲来。那种“哎，成了”的感觉，跟中了小奖差不多。外人看不懂，自己心里美。

傍晚我路过公园，太极队散了，换了一拨踢毽子的。四五个人围一圈，毽子在脚上颠来颠去不落地，偶尔来个倒勾，旁边人叫一声好。有个穿校服的小孩混在里面，踢得比大人还稳。毽子掉地上，他捡起来发球，动作利索。这场景天天有，没人拍视频发网上，也没人组织比赛。就是几个熟人凑一块儿，把一只鸡毛毽子踢出各种花样来。踢累了坐台阶上喝口水，扯两句闲篇，天擦黑各自回家做饭。

说到底娱乐就是人给自己找的乐子，形式不重要，重要的是那股子投入的劲。打太极的慢有慢的讲究，踢毽子的快有快的热闹，下棋的静有静的算计。各玩各的，互不打扰，偶尔互相看看，觉得对方也挺有意思。公园这块地方容得下这些，早晨给慢的，傍晚给快的，中间时段给带孩子的。谁也别嫌谁吵，谁也别嫌谁闷。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，乐子也就这么一天天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