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广场舞散场，最后一个走的大妈把音响捆在小推车上，轮子碾过地砖缝，咯噔咯噔往单元门那边去了。剩下几个人站在路灯底下闲聊，说谁家儿子换了辆新车，停在地面车位里，白得晃眼。我这才注意到小区里的车比前两年多了不少，原先画了线的空地总有一半闲着，现在晚上回来晚一点，连消防通道边上都歪着一辆。

车这东西，搁十几年前还是件稀罕物。那时候谁家买了车，邻居们会围着看，问排量问价钱，车主递烟的时候手都带着点得意。现在没人问了，车就是车，跟冰箱洗衣机差不多。倒是停车成了每天要琢磨的事，下班路上就开始算，回去晚了停哪儿，明早几点挪走才不挡道。有人干脆把车罩上车衣，一停半个月，电瓶亏了电再找人搭火。

我认识一个跑网约车的师傅，姓赵，以前在厂里开货车。他说现在路上车多，但会开的人少。变道不打灯的，路口抢黄灯的，边开车边看手机的，一天能碰上七八个。他自己倒不急，说急也没用，堵在路上大家都一样。他车里常年放着一个保温杯，泡浓茶，等红灯的时候拧开喝一口。有回乘客问他这车几年了，他说五年，跑了三十万公里，发动机没动过。

小区里有个修车的老陈，铺面就在后门边上，两间门脸，门口永远停着两辆等着修的车。他说现在来修车的，一半是剐蹭补漆，一半是保养换油，真正大修的少。车质量比从前好了，但人开车糙了。他指着一辆前保险杠裂了的车说，这车主倒车撞树上了，雷达响了他没当回事。老陈说这话时手里正拧一个螺丝，扳手在指间转了个圈，掉进工具箱里当啷一声。

前阵子下雨，我打了一辆车去地铁站。司机是个年轻女的，车里挂着个香片，味道淡淡的。她说这车是二手的，买来跑活，图个自由。以前在商场卖衣服，站一天腿肿，现在坐着开车，腰又受不了。她笑了一下说，反正怎么着都得落下一样。路上积水，她开得慢，后面的车按喇叭，她也不理，等水浅了才并线过去。下车时她提醒我别忘拿伞，我关车门那下挺轻的。

有天晚上我在阳台上站着，看见楼下那辆白车又停回了老位置。车主从后备箱里拎出两袋菜，锁车的时候灯闪了两下。他上楼了，车就那么安安静静趴着，车顶上落了一层薄灰。远处马路上还有车流的声音，闷闷的，像谁在很远的地方翻动一摞厚纸。我想起小时候坐我爸的自行车后座，那时候路上没这么多车，风从耳朵边上过去，能听见链条咔嗒咔嗒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