零点前最后十秒，广场上几万人一起喊出声。我夹在人群里，脚下是踩扁的纸杯和不知谁掉的围巾。倒计时归零那刻，烟花从江对岸升起，身边人互相拍肩膀、灌啤酒、搂着合影。我注意到一个穿旧球衣的中年人，他把手机举过头顶，对着烟花拍了几秒，又放下，盯住远处江面。那件球衣号码褪得看不清了，但领口绣的队徽还在。他看了会儿，把手机揣兜里，转身往地铁方向走，步子不急不慢。

我跟着人流往外挪，忽然想起小时候元旦前夜，全家人围电视看一场足球赛的录像。我爸把频道调过去时，我妈还嘟囔说又看踢球，结果下半场她自己坐沙发扶手上不走了。那场球踢到点球，我趴在茶几边睡着了，醒来时电视已关，我爸在阳台抽烟。第二天早上他跟我说，最后那个门将扑反了方向。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，像在报天气预报，可我记得他把烟头掐灭时用了点力气。

体育这东西，很多时候不发生在你身上，你就很难说清它到底给了你什么。我上中学时跑八百米，总在第三圈岔气，体育老师站在弯道那儿喊“步子放慢，呼吸拉长”，我照做，果然过了。后来考试那天他没来，换了个年轻老师，只掐秒表不喊话。我自己在第三圈默念“慢、长”，跑完蹲在跑道边干呕。成绩比平时快了两秒。那两秒没什么用，但之后每次跑长跑，我都记得那种自己给自己喊话的感觉。

前年冬天我陪朋友去体育馆看一场业余篮球联赛。观众席只坐满三排，球员热身时球砸在地板上，回声很大。有个矮个后卫投篮姿势不好看，胳膊肘往外拐，可连着进了四个三分。对面换了个高个去防他，他就改突破，分球给底角队友。那队友接球时手滑了一下，球差点出界，捡回来再传，时间只剩两秒。矮个后卫在三分线外两步接球，没时间调整，歪着身子扔出去，球在筐上弹了三下，滚进去了。全场也就三十来个人，喊得跟满座似的。散场时我朋友说，这球能记一年。

我自己打得最勤的那几年，每周三晚上跟一帮固定的人打半场。有个姓周的大哥，四十多了，膝盖有旧伤，跑起来像踩棉花。但他卡位特别准，总能在你起跳前把脚插到该站的地方。有一回我被他卡得恼了，推了他一把。他没生气，下个回合照样卡我，嘴里说“你推人没用，得先把重心降下来”。后来我学会降重心，他反而卡不住了，就改在外线投，命中率还不低。去年听说他半月板做了手术，不打球了。群里没人提这事，周三的场子照常有人订。

散场后我常一个人坐在场边喝水，看下一拨人热身。有回碰到个老头，六十来岁，穿布鞋投三分，姿势像推铅球，命中率却高得离谱。我问他怎么练的，他说退休后每天投两百个，投了七年。我说那得投多少万个了。他算了算说，五十多万吧，没细数。说完他捡起球，又推了一个，空心入网。球滚到我脚边，我捡起来传回去，他接住，没再说话，继续一个一个投。天暗下来，球场的灯还没亮，他投篮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