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上的薄荷又蔫了，叶子耷拉着，边缘泛出干枯的黄。这盆薄荷跟着我搬了三次家，从城东的隔断间挪到城西的老小区，每次都是塞进后备箱，和一摞纸箱挤在一起。那天我蹲在阳台上给它浇水，楼下路边停着一排车，太阳晒得车顶发烫，有个男人正拿掸子扫灰，动作慢悠悠的，像在给一匹马梳毛。

我考驾照那年，教练车是辆老捷达，离合器高得离谱，起步十次能熄火六次。教练坐在副驾上嚼槟榔，说你别跟它较劲，得顺着它来。后来我开过不少车，从手动挡的小面包到自动挡的SUV，发现每辆车都有自己的脾气。有的油门轻点就蹿，有的刹车前半段虚得很，得踩深一点才咬得住。这跟人差不多，外表看不出来，上手了才知道。

去年冬天我帮朋友搬家，开他那辆开了八年的两厢车。后备箱塞满之后，后视镜里几乎看不见路，只能靠左右两个小镜子估摸距离。那车暖风坏了，玻璃上起雾，我拿抹布擦了一路。到地方卸完货，朋友递给我一瓶水，说这车再开两年就换掉。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，心想这车虽然破，但从来没把他撂在路上过。

小区里有个开网约车的师傅，每天傍晚把车停在楼下擦一遍。有回我路过，他正拿牙刷抠轮毂上的泥。我说你这车保养得真仔细。他说车是租的，但方向盘在自己手里，收拾干净了开着也舒服。后来我注意到他车里总放着一瓶薄荷糖，中控台上粘了个小风扇，夏天吹得糖纸哗哗响。

上个月我坐了一趟长途大巴，走国道，司机在每个镇子口都踩一脚刹车。后排有个小孩晕车吐了，售票员拎着拖把过来收拾，嘴里没一句抱怨。车窗外的风景从楼房变成田地又变回楼房，司机一路没怎么说话，只在超车的时候按一下喇叭。到站下车，我看见他靠在车门上点烟，手指头被方向盘磨得发亮。

那盆薄荷最后还是没救回来，我把它连根拔了，土倒进楼下花坛。花坛边上停着一辆白色小车，后保险杠有道划痕，车主用补漆笔涂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白线，远看像条蜈蚣。我蹲着看了会儿，想起教练车那根被摸得光滑的挡把，还有网约车师傅牙刷上的泥点子。这些铁壳子跑在路上，里头装着各自的日子，磕了碰了补一补，第二天照常打火出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