旅游这件事,说到底就是换个地方看别人怎么过日子。你在家看惯了修鞋摊,出了门却会盯着人家街边的修鞋摊瞧半天。有一年在泉州,我蹲在路边看一个师傅用缝纫机补帆布包,机头嘎吱嘎吱响,旁边摆着几双待取的旧鞋。我看了十几分钟,师傅也不赶我,最后我买了他摊上一双二手凉鞋。那鞋其实不合脚,但我拎着走了两条街,觉得这钱花得有意思。出门在外,花钱买的就是这种没用的新鲜。
老陈那把伞让我想起在越南会安遇到的裁缝。铺面只有一张桌子宽,门口支了把塑料伞,伞面上印着啤酒广告。女裁缝坐在伞下踩缝纫机,脚边堆着碎布头。我拿一条破了的短裤去补,她比划了半天,收了我两万盾。第二天去取,补丁颜色差了一截,针脚倒是密实。她冲我笑,我也笑。语言不通,笑就够了。旅游中这种小交道比景点门票值当,你记不住哪座庙哪年建的,但记得住补丁的颜色。
出门次数多了,慢慢就不爱赶景点。到一个地方先找菜市场,看当地人买什么菜,听他们怎么还价。有一回在潮州,市场口有个卖粿条的老伯,摊子就支在自家门口,一把遮阳伞歪得快要倒。我站着吃了一碗,汤头烫嘴,老伯用潮州话问我从哪来,我连猜带蒙答了,他哈哈笑,又给我加了一勺肉丸。这种时刻没法提前规划,碰上了就是碰上了。旅游的乐趣有一半藏在这些没名字的摊子跟前。
也有人把旅游当成任务。我见过在景点门口举着手机找角度拍了半小时的,拍完就走,连门都没进。还有拿着清单挨个打卡的,一个上午跑四个寺庙,照片里全是后脑勺。我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,各人有各人的玩法。只是我自己越来越懒,到一个新地方先睡一觉,睡醒了在住处附近转悠,看哪家门口坐着老人晒太阳,哪家铺子飘出炸东西的味。走累了就找个摊子坐下,要碗最便宜的东西吃。
老陈把鞋递给我,说五块。我掏钱的时候问他,这伞用了几年了。他说记不清,反正比摊子岁数大。我拎着鞋往回走,心想下次出门得带双好走的鞋,省得半路开胶找修鞋摊。可转念又觉得,真开胶了也没什么,正好有理由蹲在陌生城市的街边,看一个不认识的人怎么用他手里的锥子和线,把一只走坏的鞋重新缝结实。那也算旅游的一部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