床单在楼顶被风吹成一匹脱缰的马

楼顶晾衣绳上那条白床单被风灌满，鼓成一个圆滚滚的肚子，边角扑棱棱地甩，像一匹想挣脱缰绳的马。我端着洗衣盆站在楼梯口看了一会儿。风一阵紧一阵松，床单也跟着一会儿绷直一会儿塌下去。楼下操场传来哨声，有人喊“回防回防”，声音被风削掉半截。我把盆放下，靠着栏杆，忽然觉得那条床单的劲头很熟悉。它跟球场上那些跑起来收不住脚的人一样，明明被绳子拴着，偏要做出要飞走的架势。

我上中学那会儿最怕八百米。哨一响，前两百米还能跟住，过了弯道腿就发沉，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。体育老师骑个破自行车在跑道外头跟着，车筐里搁着秒表，嘴里叼哨子，时不时吹一声催我们别偷懒。跑到第三圈，脑子已经不会想事了，只盯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脚跟，一步跟一步。冲过终点线蹲在地上干呕的时候，听见老师说“四分零三，比上次快两秒”。就这两秒，让我下一节课又站上了起跑线。

后来上班，坐办公室，腰先受不了。椅子上一窝就是一天，起身倒水都觉得腰眼发酸。同事拉我去打羽毛球，我说手生，他说手生才要打。第一次上场连发球都发不过网，对面那哥们儿也不笑话，就一遍遍把球捡回来递给我。打了两个月，能接住几个回合了，出汗出透的那种痛快，比在工位上灌三杯咖啡都管用。那块场地是旧厂房改的，铁皮顶，夏天像蒸笼，可每周三晚上雷打不动满场是人。

体育这事，说到底是跟自己的身体较劲。你多跑一圈，肺就多撑一会儿。你多举两下，胳膊就多一分力气。这账算得清楚，骗不了人。我认识一个开出租的大哥，四十好几了，每天收车后绕小区跑五公里。他说开车一天脚底下没根，跑完步踩在地上才觉得踏实。他膝盖有旧伤，跑得慢，配速七分多，可风雨无阻跑了三年。有回下雪，他跑完在路灯底下压腿，帽子上落一层白，嘴里哈着白气，笑得跟捡了钱似的。

学校操场边上那排单杠，锈得掉渣，可每天傍晚都有人挂在上头。有中学生拉引体向上，脸憋得通红，下巴够过杠就撒手掉下来，摔在沙坑里滚一身土，爬起来拍拍手又去排队。也有老头把腿架在杠上压筋，一边压一边跟旁边人聊菜价。单杠就那么两根铁管子，谁来了都能用，谁也不嫌谁。体育最公平的地方就在这儿，杠子不问你考多少分，也不看你开什么车，拉得上去就是拉得上去。

风小了些，床单慢慢垂下来，搭在绳上晃荡。我下楼把盆端回家，路过操场边看见几个小孩在踢球，球门是俩书包摆的，守门那孩子手套也没戴，扑球扑得满膝盖是泥。其中一个一脚踢飞了，球滚到我脚边。我捡起来扔回去，他喊了声谢谢叔叔，转身又跑开了。我站那儿看了几分钟，心想明天早上是不是也该把跑鞋翻出来。鞋柜最底下那双，鞋带还没解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