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油站夜班的指示灯在凌晨两点还亮着，白晃晃的光照在空荡荡的92号加油机上。我坐在便利店的玻璃后面，看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缓慢流动的线。这种安静让人想起体育课上跑完八百米之后，耳朵里嗡嗡响，世界忽然变得很远。体育老师吹哨子，声音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。那时候我总盯着操场边的梧桐树，叶子被风吹翻，露出银灰色的背面。加油站夜班的灯和操场的灯一样，都是不灭的白光，照着人做一些重复的动作。我拧开一瓶水，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跑过步了。

体育课最折磨人的是准备活动。扩胸运动，弓步压腿，体转运动，每个动作都像在拆解身体里生锈的零件。初中那个体育老师姓周，黑瘦，嗓子沙哑，喊节拍时像在跟谁吵架。他让我们在煤渣跑道上跑圈，鞋底踩出沙沙的响声。有个胖男生总是落在最后，周老师就陪他跑最后半圈，两个人都不说话，只听见喘气声。那时候我不懂，为什么非要跑。站到加油站夜班的岗上才明白，人需要一些重复的、没有目的的动作来把时间撑开。跑步就是其中一种。

后来我进了校篮球队，纯粹因为个子高。训练在下午四点开始，太阳把水泥球场晒得发烫。运球的时候，球弹起来带着一股热烘烘的橡胶味。教练让我们练滑步防守，从底线滑到罚球线，再滑回去。膝盖酸得发抖，汗水流进眼睛，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水膜。有一次我摔在地上，手肘蹭掉一块皮，血珠慢慢渗出来，混着灰变成暗红色。队友拉我起来，什么也没说。体育里有很多这样的时刻，疼是真的，但站起来继续跑也是真的。加油站夜班偶尔有司机来问路，我指完路，看他开车走远，也会想起那些滑步的下午。

工作以后打球的时间少了，偶尔周末去公园的露天球场。水泥地换成塑胶，篮网是新的，但篮筐还是那么高。跑几个来回就喘得厉害，膝盖也响。有个老头每天早晨都在那里投三分，球在框上弹两下才进去。他穿一双旧回力鞋，鞋帮磨出毛边。我们打半场，他跑不动，就站在弧顶传球，传得又平又快。有一回他传给我，我接球上篮，球在框里转了一圈又滚出来。他喊，手再软一点。我点点头。体育到了某个年纪就变成这样，输赢淡了，剩下的是动作本身，还有和谁一起做这些动作。

前阵子看了一场社区篮球赛，就在加油站后面的空地上。两队都是附近工地的工人，穿不同颜色的背心。没有裁判，犯规了自己喊。有个矮个子运球特别快，像脚底装了弹簧，钻来钻去。他投篮姿势不好看，肘子往外拐，但球就是能进。场边蹲着几个小孩，手里攥着矿泉水瓶，进球了就喊一声。那天下午风很大，把地上的灰吹起来，投篮的人眯着眼。比赛结束，赢的那队也没庆祝，互相拍拍肩膀，骑电动车走了。我回去上班，加油机旁边停着一辆卡车，司机正在睡觉。

体育这东西，说到底就是身体在时间里留下的痕迹。跑过的圈，投过的篮，摔过的跤，都长在肉里。加油站夜班的指示灯凌晨五点熄灭，天开始泛白。我出来伸了个懒腰，看见远处有人在晨跑，步子很慢，但一直没停。我忽然想，下次休息也去跑跑，不为了什么，就跑二十分钟。跑完回来洗个澡，然后睡觉。身体记得那些动作，就像脚记得鞋带松了要系紧。体育不解决任何问题，它只是让你在喘气的时候，暂时忘了别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