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娘在后台对着镜子整理裙摆，手有点抖。化妆师刚走，门缝里透进来的光落在白纱上，她低头看自己这身行头，忽然想起早上坐进婚车那一刻。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，像把一个世界隔在外面。那辆车是租来的，黑色，车头绑了花，司机戴着白手套。她坐在后排，裙子铺了半张座椅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，最后搭在车门扶手上。车子起步很轻，几乎没感觉，她透过车窗看见自家小区的大门往后退，心里才踏实了一点。那扇门她进进出出二十多年，那天早上从里面出来，脚踩在地上，鞋底沾了片树叶。车开出去两条街，她才把叶子从鞋底摘下来，攥在手心里，一路攥到酒店。

婚车这东西挺有意思，平时在街上看见，觉得就是个装饰过的普通轿车，真坐进去才发现空间比想象中小。裙摆堆在脚边，稍微动一下膝盖就顶到前排座椅靠背。她老公坐旁边，西装袖口蹭着她胳膊，两人谁也没说话。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，调了下空调出风口。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柠檬味，大概是租车公司放的香片。她后来跟朋友聊起这事，朋友说她们那边婚车讲究用白色，取“白头偕老”的意思。她听了笑笑，说黑色也挺好，耐脏，早上接亲路上要是下雨，泥点子溅上去看不出来。

说到底，普通人对车的感情多半是这样，从具体的事上长出来。她爸那辆旧桑塔纳开了十二年，车门把手换过两回，副驾驶的窗户摇上去得用手往上提一把。小时候她坐那车去上学，冬天座椅冰凉，她爸会先把外套脱下来垫在她屁股底下。后来车卖了，她爸在楼下站了半天，回屋说了一句“还挺舍不得”。她当时不理解，一辆破车有什么舍不得。直到她自己第一次买车，提车那天在4S店门口绕了三圈才敢开上路，等红灯时手刹拉得死紧，后面喇叭催了两次。那辆车陪她跑了六年，后备箱装过搬家纸箱，后座躺过喝醉的朋友，前保险杠蹭过小区花坛。卖车那天她特意洗了一遍，把储物格里攒的停车票和硬币全掏出来，坐进驾驶座闻了闻，什么味都没有了。

现在满街跑的车跟从前不一样了。她家楼下充电桩排成一溜，晚上十点以后电价便宜，车主们拎着充电枪进进出出，像给手机充电一样自然。隔壁车位那辆电车起步没声，有回她在后面走，车都挪出去了她还没察觉。她老公说想换一辆混动的，她算了算账，觉得现在这辆还能再开两年。车这东西更新太快，今天看中的配置，明年就成了标配。她同事上个月提了辆新车，中控屏跟平板电脑一样大，语音能调空调能开天窗，同事在群里发了段视频，方向盘自己转了个弯。她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，说挺好，就是不知道开五年以后系统还卡不卡。

婚礼那天下午，婚车把她们送到酒店，司机帮忙开门，说了句“新婚快乐”。她踩着高跟鞋下来，裙摆差点绊到门槛，老公伸手扶了一把。晚宴结束天已经黑了，她们没叫车，沿着马路慢慢走了一段。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路面上，一辆洒水车放着音乐从对面开过来，她们往路边让了让。她忽然说，以后咱们自己买辆车吧，不用太贵，能装下帐篷和折叠椅就行。老公说行，周末去看。她低头看了看手里攥了一整天的那片树叶，已经蔫了，边角卷起来。她把它扔进路边的垃圾桶，拍了拍手，说走吧，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