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半的公园，打太极的队列已经站好了。前排几位老人穿着白色绸衫，动作慢得像水底的草。后排有个中年男人总慢半拍，手抬到一半，前面的人已经转身了。他索性不看领队，自己跟着感觉比划。旁边遛狗的路过，狗停下来歪头看了几秒，又被拽走了。这支队伍每天准时出现，风雨无阻，没人组织，也没人收费。他们图什么？图个乐子罢了。娱乐这件事，起点往往就这么简单：找一件让自己愿意爬起来去做的事，然后反复做。

太极队里有个姓周的老头，打完拳常跟人下象棋。棋盘往石桌上一摆，立刻围上来三四个人。输了的换下，赢了的接着坐庄。有回一个年轻人路过看了两分钟，忍不住支招，被周老头瞪了一眼：“观棋不语。”年轻人讪讪走了。可第二天他又来了，这回老老实实只看不说。下棋的和看棋的都乐在其中，谁也没觉得浪费时间。娱乐的规矩往往是这样自然长出来的，不需要谁来颁布，玩的人自己就会维护。

公园另一角有个唱戏的摊子。拉二胡的是个瘦高个，唱老生的是个矮胖大叔，嗓子一亮，半里地外都听得见。他们不化装，不穿行头，就穿平常的夹克和运动鞋。唱错了词互相笑骂一句，接着来。围观的人有的跟着哼，有的拍视频发家庭群。唱到《空城计》那段，矮胖大叔闭着眼摇头晃脑，旁边一个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停下来听完了整段才走。这种娱乐没什么门槛，想唱就唱，想走就走，反倒聚得住人。

说到底，娱乐不必非得花钱买票进剧场。公园里这些零散的玩法，成本几乎为零，得到的快活却一点不少。打太极的收获了筋骨舒展，下棋的过了脑子瘾，唱戏的亮了嗓子，看的听的也各得其乐。有人觉得这些事土气，不如刷手机有意思。可真要让他们在公园坐一下午，看老头们为一盘棋争得面红耳赤，多半也会笑出声来。娱乐的妙处在于参与，哪怕只是站在旁边看，也比干坐着强。

当然，玩的人多了，磕碰也难免。太极队嫌唱戏的嗓门太大，唱戏的说太极队占的地方太宽。有一回两拨人差点吵起来，最后还是周老头出面，把棋盘往中间一摆，招呼两边的人来下棋。几盘棋下来，火气消了，地方也重新划好了。娱乐场里的矛盾，常常用娱乐的方式解决。大家本来都是来找乐子的，没人真想较真。

太阳升高了，树荫挪了位置。太极队散了，下棋的收了摊，唱戏的也收拾家伙准备回家做饭。公园安静下来，只剩几个小孩在空地上追跑。明天早上六点半，这些人还会来。没人发通知，没人记考勤，可他们就是会来。娱乐这东西，说到底靠的是自己惦记。惦记着那盘没下完的棋，惦记着那段没唱上去的高腔，第二天天一亮，腿就自己往公园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