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半，街角早市的油锅已经滚了。炸油条的老陈把面剂子抻长，贴着锅边滑下去，白面条立刻胀起来，翻个身就金黄。他在这口锅前站了二十三年，供出两个大学生。有人问他诀窍，他说面要醒够时辰，碱要揉匀，火不能急。这话搁在教育上也通：孩子得给足时间慢慢发起来，急火反而夹生。

油条下锅不能老翻，翻多了面就实了，鼓不起来。老陈瞅准时机才动筷子。教孩子也这样，天天盯着改错、时时纠正，反倒把孩子那点自主劲儿压没了。有些家长见不得孩子闲着，作业写完就塞习题，周末排满补习班。面醒过头会酸，可醒不够更糟，硬邦邦一团，下锅也炸不开。

锅边总有几个等油条的人，看老陈干活。有人嫌他动作慢，说旁边摊子两分钟出一锅。老陈不吭声，他那锅油清亮，面香实打实。教育里也有这种比较，谁家孩子识字早，谁家奥数拿了奖。比来比去，忘了自家孩子是哪种面，该醒多久。硬拿发面的法子对付死面，蒸出来只能是疙瘩。

老陈的油锅每天只炸到九点半，卖完就收。有人劝他多炸两小时，多挣点。他说下午得去接孙子，还得给老伴搭把手做饭。日子不能全让油锅占了。孩子的日程也一样，从早到晚排满，连发呆的工夫都没有，脑子就木了。留点空当，他才能琢磨自己想琢磨的事。

有一回老陈感冒歇了三天，摊子交给徒弟。回来老主顾说油条味儿不对，碱大了。老陈尝了一口，确实涩。他没骂徒弟，只让他重新揉一盆面，手把手教怎么闻碱香。教孩子解题也这样，做错了别急着吼，让他自己再看一遍步骤，错在哪儿往往自己就瞧出来了。吼多了，他光顾着怕，脑子早不转了。

油锅用久了，锅底结一层黑垢，老陈隔段日子就刮一刮。刮完火旺，油也清。养孩子没有一劳永逸的法子，隔阵子就得回头看看，哪些习惯养歪了，哪些话伤着人了，该调就调。老陈收摊时把剩油倒进桶里，锅刷干净扣在架子上。明天还得用这口锅，日子长着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