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，老周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糊了一小片。里面那排小床像货架上的面包，他的孙子在第三排最里头，正攥着拳头睡觉。护士经过时冲他摆摆手，意思是别站太久。他退后半步，手还扶在窗台上。走廊里消毒水味呛鼻子，他却想起昨晚在手机上看的那段相声，两个演员学老头走路，学得歪歪扭扭，他当时笑出了声。这会儿他忽然觉得，那笑声离这扇窗子好远，可又好像只有那点乐子能让他在这儿站下去。

人到了这种地方，笑是不太敢笑的，可越不敢，心里越惦记。老周后来去楼下抽烟，碰见另一个当爷爷的，俩人没说几句就聊起电视里的相亲节目。那个说现在的姑娘太挑，这个说台上的小伙子嘴笨。烟抽完了，话还没完。他们站在垃圾桶旁边，把节目里谁灭灯谁留灯翻来覆去地讲，讲着讲着就笑了。笑完老周掐灭烟头，说上去看看。那人说，去吧，我一会儿也上去。娱乐这东西在病房楼底下，像偷来的，小口小口地咽。

其实老周年轻时不爱看这些。他以前觉得相声太贫，相亲节目太假。可这两年眼睛花了，报纸看不进去，倒养成了晚饭后窝在沙发里刷手机的习惯。短视频里有人钓鱼，有人修驴蹄子，有人把老歌翻来覆去地唱。他划拉屏幕的手指头比翻报纸利索。有一回他看一个东北老太太训孙子，训了三分多钟，他愣是没划走。老太太说一句他乐一句，乐完了又觉得这老太太跟他老伴有点像。他老伴在旁边织毛衣，头也不抬地说，你笑啥呢。他说，没啥，你听。就把手机凑过去。

孙子出院那天，老周忙前忙后办手续，等电梯的时候又掏出手机。儿子瞥了一眼说，爸你又在看那个钓鱼的。老周说，今儿他没钓着，改捞水草了。儿子没接话，低头看自己的手机。电梯来了，老周把手机揣兜里，抱起装孙子的小提篮。篮子里的小家伙哼了一声，他赶紧晃了晃。晃着晃着他嘴里就哼起一段调子，是昨晚相声里学的那句太平歌词。他哼得跑调，可自己没发觉，一直哼到停车场。

回家之后他忙了几天，换尿布冲奶粉，夜里睡不踏实。可每天下午孩子睡了，他还是能摸出半小时，躺在沙发上把前一天落下的段子补上。有一回他看一个修脚师傅给人修鸡眼，修了十几分钟，他看得入神，孩子哭了都没听见。老伴跑过来数落他，他嘿嘿笑着把手机递过去，说你看这人手多稳。老伴看了一眼说，恶心。可过了两天，老周发现老伴也刷上那个修脚师傅了，还跟他说，今天这个比昨天那个严重。

满月酒那天家里来了不少人，老周喝了点酒，话多起来。他抱着孙子在客厅转圈，转到电视机跟前停住了。电视开着，正重播一台晚会，有个小品演员在台上学结巴。老周指着电视跟孙子说，你看这个，这个可逗了。孙子当然听不懂，眼睛都没往那边看。老周也不管，自顾自地跟着电视里的台词往下念，念到包袱那儿自己先笑了。满屋子人都在说话，没人注意他。他就抱着孩子站在那儿，笑完了一阵，又接着念下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