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晾衣绳上的床单被风鼓起来，像一面松垮的帆。绳子拴在两栋老楼之间，风从巷口灌进来，床单就朝一个方向飘，边角啪啪地抽打着空气。我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，忽然想起小时候坐长途客车，车窗没关严，窗帘也是这样被风扯出去，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一眼，伸手把窗帘拽回来，动作很熟练。

那个司机开一辆老式宇通，柴油机，跑起来整个车身都在抖。车厢里有一股柴油和皮革混合的气味，夏天尤其浓。他换挡的时候不用看转速表，听声音就够了，发动机声音一变，手就伸到挡杆上。那时候觉得开车是件靠耳朵和手感的事，跟现在完全不一样。现在的车安静得让人不习惯，怠速时几乎听不到声音，有时候红灯停着，会怀疑是不是熄火了。

我后来自己学车，教练车是一辆老捷达。离合器特别高，抬到一半车才动，稍微快一点就熄火。教练坐在副驾，手里拿根木棍敲仪表台，嘴里叼着烟，烟灰老长也不弹。他说你别盯着车头看，看远处。我照做了，果然稳当很多。那辆捷达的座椅塌下去一块，坐上去整个人往后陷，方向盘却要往前够。练了一个月，倒库移库，坡起，侧方，晒得胳膊脱皮。

拿到驾照那天我坐公交回家，路过一个路口，看见一辆洒水车在放音乐，是那首《兰花草》。水从车底喷出来，把路边的垃圾桶冲得转了个圈。公交车司机在洒水车后面跟了一段，没按喇叭，等它拐弯了才变道超过去。两个司机隔着车窗互相看了一眼，什么表情也没有。这种默契在路上很常见，不用说话，看车轮位置就知道对方要干什么。

去年冬天我坐朋友的车去郊区，他开一辆二手飞度。暖风不太灵，玻璃上起雾，他拿袖子擦出一块干净的地方看路。路上没什么车，两边是收完玉米的田，秸秆烧过的黑印子一道一道的。他说这车省油，一公里三毛多，就是隔音差，跑高速得把音乐开大。我们聊了一路发动机积碳和机油标号的事，其实谁也不太懂，就是瞎聊。到地方下车，腿有点麻，座椅太短，托不住膝盖。

前几天我又看见楼下那根晾衣绳，床单收回去了，绳上夹着几个空衣架，风一吹就晃。楼下停着一辆白色SUV，车顶落了层灰，雨刮器下面夹着一张停车条。车主大概出差了，或者只是懒得动。车这东西，停着的时候比开的时候多，可每次路过还是忍不住看一眼，看轮胎瘪没瘪，看车窗关没关严。跟看那根晾衣绳差不多，没什么理由，就是习惯了。